死遁(下) 毫不犹豫纵
滚滚沉云罩住连绵起伏的山林, 枫树枝叶层层叠叠,遮蔽天光,在风雨中瑟瑟不已, 湿冷的风穿林而过,簌簌声响与雨声不休,整片山林笼入一片昏暗压抑的幽寂。
“没话说了吗?”
江微遥勾了勾唇,想要冷笑, 笑容却发苦。
她深吸一口气, 尽量维持情绪的平稳,可声音还是泄露出起伏:“到底还是裴大人技高一筹, 我本以为裴大人是被我困住的猎物, 如今才发现,原来我才是笼中囚鸟, 被裴大人耍得团团转。”
她曾以为,裴云蘅是她的掌中之物, 是她操控的提线木偶。
她曾以为,她牢牢占据上风。
可如今才发现,原来她才是那个跳梁小丑。
往日与裴云蘅的亲密相处, 到如今都成了刺向她的利剑。
她简直不敢想,在她洋洋得意骗过裴云蘅时, 她在裴云蘅面前虚意温柔,自以为掌握一切时, 他在暗中又是如何戏谑地窥探。
是不是在嘲笑她的愚蠢。
她才是那个被玩弄于鼓掌中的人!
一想到这里, 江微遥就像是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, 好不容易强压下来的怒火又“噌”的一下蹿起来。
她冷笑道:“倒是我小看裴大人了。”
裴云蘅喉间发紧,胸口堵着化不开的涩意:“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耍你,掉下悬崖后我确实不记得往昔, 后来后来我只是怕告诉你之后,你会毫不犹豫地离开。”
会毫不犹豫地离我而去。
他闭了闭眼,想要忍下翻涌的情绪。
为何
为何会走到今日这个田地?
自他记忆复苏之后,最不敢深想,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。
如果不是段鸿意。
如果不是他当初掳走江微遥,如果不是他当初下失魂散,如果不是他一直在暗中挑拨!
裴云蘅垂在身侧的手握紧,呼吸粗重起来。
似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,江微遥笑了起来,隔着朦胧的雨雾,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:“裴大人,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,你又何必继续惺惺作态,不会还妄想用甜言蜜语来蛊惑我?”
裴云蘅胸膛上下剧烈起伏。
怒火与委屈在心中横冲直撞,几欲将他撕碎。
他想要开口解释,然而心口钝痛,似是有一把生锈的刀,在一点点凌迟他的心。
他想要问她真的这样想吗,可张了张口,满心委屈与解释堵在喉咙里,血腥翻涌,千言万语,最后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一日夫妻百日恩,更何况你们做了这么久的夫妻,合该是要叙叙旧的,或许日后就见不到了,我就不打扰你们了。”
段鸿意含笑的眸子扫过裴云蘅,在下属的掩护下向后退去。
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裴云蘅压抑的怒火。
都是他!
都是这个贱人!
若不是他从中挑拨,他与江微遥又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个田地。
他竟然敢在江微遥的身子里种下蛊虫,如今还妄想诅咒他与江微遥日后不能相见。
胸膛上下剧烈起伏,裴云蘅脸上难得藏不住情绪,怒火沉在眼底,几乎要破笼而出。
段鸿意心头一凛,惊讶意外的同时,又不禁生出两分惧意。
他不敢再出言挑衅,慢慢退向密林深处,只是路过江微遥时,他脚步稍顿,朝她身侧靠去,轻声耳语道:“拦住他,我就给你蛊虫的解药”
他话尚未说完,两道破空锐响骤然袭来。
周遭下属惊呼四起,江微遥丢掉长弓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拔出腰间的锋利长剑,抬手将袭来的那支长箭挡掉。
惊雷猝然劈下。
整座山簌簌摇晃,枝桠颤落。
虽未拉弓,但这支长箭射来的力道丝毫不弱,震得江微遥半个胳膊都是麻的,所以当第二支长箭紧随其后而来时,江微遥根本来不及阻挡。
噗嗤——
利刃狠狠刺入血肉。
段鸿意捂着胳膊惨叫一声,整条胳膊都被长箭贯穿,箭尖裹着淋漓血肉,他脸色苍白如纸,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泥泞中,恨不能晕死过去。
若不是下属及时将他拉开半步,这支长箭就会毫不留情贯穿他的咽喉。
风雨潇潇,雨幕茫茫。
又是一道惊雷在天边炸响,白光划破幽暗。
飞鱼服紧紧贴在裴云蘅宽阔的双肩上,水珠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缓缓滑落,他抬首,骤亮的白光将他面容的阴鸷瘆人照得一览无余,黑眸中杀意更是毫不遮掩。
“狗杂种。”他声音冷得几欲结成冰,“离她远一点。”
段鸿意吞咽了一下口水,甚至已经顾不上疼了,狼狈起身:“走走!”
裴云蘅抬步便要追上去,身形刚掠出几步,一道雪亮剑锋横亘在他身前,拦住他的脚步。